女德学校查封那天,下了小雨。

母亲站在大门外,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。

她没进。

门口围了很多记者,长枪短炮对着那扇贴了封条的铁门。

有人认出她。

“周律师,请问您打这个官司是因为女儿吗?”

她没回答。

“有传言说您女儿也曾在这所学校就读,是否属实?”

她没回答。

“您打这个官司是赎罪吗?”

她站住了。

转过头。

“我是因为亏欠。”她说。

“她是我女儿。我把她送进去,现在她没了。这个案子我不打,谁打?”

记者还想问,她已经走进雨里。

那天下午她去了墓园。

雨停了,风还冷。

她一个人站在碑前。

没有带花,也没有带吃的。

她只是站着。

“恩恩。”她说。

“学校关了。”

“校长判了七年。”

风把她头发吹乱,她没理。

“你小时候问我,妈妈你为什么要当律师。”

“我说,因为可以帮到很多人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这二十年我帮了很多人。”

“唯独没帮过你。”

碑上没有回应。

她站了很久。

直到守园人过来,说快闭园了。

她点点头,转身。

走出几步,又停住。

她回头看着那块碑,看着碑上那张十七岁的登记照。

“恩恩。”

“妈妈下周还来。”

律所的人发现她变了。

以前她接案子,挑胜算高的。

现在她接的,全是封闭式学校、体罚、非法拘禁。

胜算不高,赔偿也少。

助理说,周律,这种案子我们接一个亏一个。

她说,那就亏。

助理说,所里要发不出工资了。

她把自己那张存了二十年的卡推到桌上。

“先从这个卡里支。”

那是她给我准备的留学基金。

三十二万。

没花出去。

第一笔款项拨给了一个从河北某女德班逃出来的女孩,十七岁,父母不管,没人接。

母亲托人把她送到山东老家一个远房亲戚那里,继续读高三。

女孩上车前,回头看她。

“周阿姨,”她说,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
母亲没说话。

她只是把她的手机号写在女孩手心里。

“有事打电话。”

女孩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
母亲站在车站,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。

她想起二十三年前,送我去幼儿园。

我背着小书包,回头朝她挥手。

“妈妈早点来接我!”

她说好。

那天她开庭开到晚上八点。

接到我时,我已经在门卫室睡着了,脸上挂着泪痕。

她没有道歉。

她只是把我抱上自行车后座,说抱紧了,回家。

那一年我四岁。

二十二岁那年,我给她打最后一通电话。

我求她带我回家。

她没有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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