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
三年后。
那间被烧毁的房子没有卖。
也没有装修。
甚至连墙上的黑灰都没有铲掉。
它就这样保持着火灾后的原样,像城市的一道伤疤。
妈妈辞掉了所有的工作。
她卖掉了老家的宅基地,把所有的钱都存了起来。
她变得很瘦,皮包骨头。
才四十多岁,头发已经全白了,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妪。
她在废墟里摆满了我的照片。
从出生,到三岁,到十岁,到十七岁。
唯独没有那张黑白遗照。
她说我没死,我只是还在考试。
她每天都会给照片擦灰,对着照片说话。
“安安,今天天气不错,妈给你讲个笑话。”
“安安,这道题妈学会了,原来这么简单。”
她开了一个小小的公益心理辅导站。
就在楼下的车库里。
名字叫“99分驿站”。
专门接待那些被鸡娃逼疯的家长和孩子。
不收钱。
每当有家长红着脖子喊“我都是为了孩子好”、“他不逼不行”的时候。
她不讲大道理。
她只是默默地掀开袖子。
露出手臂上那道狰狞的、像蜈蚣一样的烧伤疤痕。
那是那天火灾留下的,也是她唯一没治好的伤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
她指着伤疤,声音沙哑平静。
“别逼了。”
“逼赢了,你赢个面子。”
“逼输了,你输个孩子。”
“孩子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别像我一样,等抱到的是具尸体,才知道后悔。”
那些家长看着她死寂的眼神,看着那恐怖的伤疤,往往会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。
有人说她是活菩萨。
只有我知道,她是活死人。
她在赎罪。
她在等。
每天晚上,她都会在那张只剩弹簧的床上,涂那支早已过期的蛇油护手霜。
那个银色的小铁盒,已经被摸得锃亮。
那是她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。
那是她和我唯一的纽带。
她在等死神带走她的那天。
她常说,她要攒着劲儿。
等到下去了,好有力气给我补过童年。
把欠我的觉,欠我的游乐园,欠我的拥抱,都补给我。
我坐在烧焦的窗台上,看着她佝偻的背影。
看着她在一片废墟中,守着那个关于“99分”的秘密。
我终于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一缕执念,在这一刻慢慢消散。
妈。
这次换我等你。
如果你真的来了。
记得下辈子,别再要强了。
做个考60分的妈妈,就好。
我化作尘埃,飘向远方。
只留下那个白发的女人,在黑暗中,一遍遍擦拭着那张永远也做不完的试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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